第四章

一连下了好几天雨。

山里的雨季是烦人的，到chu1都是shi答答的一片，山是shi的，树是shi的，草是shi的，岩石和青苔都是shi的。连带使人觉得心里都汪着水。狄君璞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那屋檐上滴下的雨珠，第一次觉得“久雨”并不诗意。何况，小lei又卧病了好几天，gan冒引发了气chuan，冬天对这孩子永远是难挨的时刻。

书房里燃着一盆火，驱散了冬季的严寒，增加了不少的温暖。握着一杯热茶，狄君璞已在窗前站了很长的一段时间，下意识里，他似乎在期盼着什么。已有好几小时，他无法安静的写作了。玻璃窗上，他嘴中呼chu的热气凝聚了一大块白雾，他用手拂开了那团白雾，窗外，灰暗的树影中，有个红se的人影一闪，他心脏不自禁的猛tiao了一下，有客人来了。

真的，是“客人来了”农庄外面，有个清脆的声音正在嚷着：“喂喂，作家先生，你在吗？客人来了！”

不，这不是心虹，这是心霞。狄君璞的兴奋顿减，心情重新有些灰暗起来。但是，最起码，这活泼的少女可以给屋里带来一点生气。这长长的、暗淡的、倦怠的下午，是太安静了。

他走到客厅，心霞已冲了进来，不住口的喊着：“啊啊，冷死我了！真冷，这个鬼天气！哦，我闻到炭味了，你生了火吗？”

“在我书房里，你进来坐吧！”

“小lei呢？”

“睡觉了，她不大舒服，姑妈在陪着她。”

“这天气就容易生病，大家都在闹病，我也鼻子不通了，都是那山谷…”她忽然咽住了，走到火炉边去，取下手tao来烤着火。“姐姐要我帮她向你借几本小说，她说随便什么都好，要不太沉闷的。”

哦，她呢？为什么她自己不来？她已经三天没来过了。他问不chu口，只是走到书架边去，找寻著书籍。心霞脱下了大衣，拉了一张椅子，在火炉边坐了下来，自顾自的又说：“你这屋里真温暖，每回到这儿来，我都有一zhong回家似的gan觉，这儿的环境事实上比霜园还mei。我看到你在屋外的栅栏边zhong了些爬藤的植wu，都爬得满高了。”

“那是紫藤，你姐姐的意见，她说到明年夏天，这些栅栏都会变成一堵堵的hua墙。”

“姐姐！”她轻笑了。“她就有这些hua样，她是很…很…”她寻找着词汇。“很诗意的！她和我的个xing完全不一样！或者，她像她母亲！”

“她母亲？”狄君璞愕然的问，望着她。他刚chouchu一本书来，拿著书本的手停在半空中。

“怎么，你不知dao吗？”心霞也诧异的。“姐姐没有告诉你？我以为她什么都跟你谈的，她很崇拜你呢！”

“告诉我什么？”

“她和我不是一个母亲，我妈是她的继母，她的生母在她很小时就死了，爸爸又娶了我妈，生了我，所以我和姐姐差了五岁。”

“噢，这对我还是新闻呢，”狄君璞说。“怪不得你们并不很像。”

“姐姐像爸爸，我像我妈。”

“可是，你母亲倒看不chu是个继母，她好像很疼你姐姐。”

“爸爸妈妈竭力想遮掩这个事实，他们希望姐姐认为我妈是她的生母，而且以为可以混过去。妈倒是真心疼姐姐，大概她觉得她死去了亲生母亲，是怪可怜的。但是，这zhong事情想隐瞒总是不大容易，何况家里又有两个知情的老佣人，高妈到现在，侍候姐姐远超过我。据说，姐姐的生母是个很柔弱的小mei人，全家都chong她。她死于难产，那个孩子也死了。我常觉得，她对高妈的影响力，一直留到现在呢！”她顿了顿，又说：“你可不能告诉爸爸妈妈，我把这事告诉你了，他们会生大气的。”

“当然我不会说。”狄君璞在书架上取了三本书，一本莫里哀短篇小说集，一本冰岛渔夫，一本是契可夫短篇小说集。

把书jiao给心霞，他也在火炉边坐了下来。“你先把这三本带去给你姐姐吧，不知她看过没有，其实，”他轻描淡写的说：“她还是自己选比较可靠。”

“她不能来，她生病了。”

“哦？”狄君璞专注的。“怎么？”

“还不是gan冒，她shenti本来就不好，爸爸说她都是在山谷里chui风chui的！”

狄君璞默然了。低着tou，他用火钳拨弄着炉火，心里也像那炉火一样焚烧起来。一zhong抑郁的、yin沉的、捉摸不定的火焰，像那闪动着的蓝se火苗。心霞拿著书，随便的翻弄着，她也有一大段时间的沉默，她并不告辞，那明亮的yan睛显得有些shen沉。许久，她忽然抬起tou来。

“知dao姐姐的故事吗？”她猝然的问：“她和那个坠崖的年轻人。”

“是的，”狄君璞有些意外。“你父亲告诉了我整个的故事。”

“他一定告诉你卢云飞是个坏dan，是吗？”

“嗯。怎样呢？”

“爸爸有他的主观和成见，而且，他必须保护姐姐。你不要完全相信他，云飞并不坏，他只是比较活泼、要qiang、任xing。再加上他家ting环境的关系，他未免求名求利求表现的心都要急切一些，年轻人不懂世故人情，得罪的人就多，别看我父亲的公司，还不是有许多人在里面耍hua样，云飞常揭人之私，结果大家都说他坏话。爸爸耳朵ruan，又因为自己太有钱，总是担心追求他女儿的人，都是为了钱。这zhongzhong原因，使他认定了云飞是坏dan，这对云飞，是不太公平的。”

狄君璞shenshen的注视着心霞，她这一篇分析，很合逻辑也很有dao理，她并不像她外表那样天真和稚气呵！对于心虹和卢云飞，她又知dao多少呢？姐妹之间的gan情，有时是比父母子女间更知己的，何况yin芳又不是心虹的生母！心霞是不是会知dao一些梁逸舟夫妇都不知dao的秘密？

“你认为那晚的悲剧是意外吗？”他不自禁的问。

“当然。”她很快的回答，眉目间却很明显的有一丝不安之se。“一定是意外！那栏杆早就朽了，因为农庄gen本没人住，就没想到去修理它，谁知dao他们会跑到那枫林里去呢！”

狄君璞凝视着心霞，她那眉目间的不安是为了什么？她真认为那是个意外？还是宁愿相信那是个意外？她一定知dao一些东西，一些她不愿说chu来的事情。

“那晚是你代卢云飞传信给你姐姐的吗？”

“怎么？当然不是！我想是高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