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中国人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不知怎的，又和表叔一家分开了。父亲知dao老佃农之chu1已不是藏shen之地，事实上，整个衡yang县的境内几乎没有一块净土。我只记得，父母和祖父常彻夜商量，如何越过日军的封锁线，并且讨论又讨论，祖父是否和我们同行的问题，因为祖父已年近八十高龄，如何能承受颠沛跋涉之苦？可是，把耿直的祖父留在沦陷区，父亲却怎样也不放心。

这问题最后终于有了结论，祖父留下，我们走。于是，我们先要把祖父送回老家渣江去。记得我们全ti化了装，穿著老佃农给的衣服，打扮成一家乡下人。不过，尽管父母都穿上了cu布短衣，但父亲的文质彬彬，和那近视yan镜，母亲那口北平口音，以及风度举止，都很难掩饰原来面目。不guan怎样，我们又离开了佃农家，冒著被日军捉住的危险，往老家走去。

这天是倒楣的一天！

这天是充满了风狼与戏剧化的一天！

这天也是我记忆中很shen刻的一天！

我们大约在动shen后两小时，遭遇了第一批日兵。

“站住！检查！”日军吼著。

我们全站住了，这大约是日本兵来中国之后“必修”的一句中国话。以后我们遭遇了几次日军，都是用这句话来喝止我们的。

带队的日本军官大踏步对我们走来，上上下下的打量我们，父母都不说话，以免暴loushen分。那军官指著祖父，对手下的士兵命令了一句，大约是要搜查祖父。祖父的yan睛要penchu火来，却无法阻止日本兵在他浑shen摸索。因为我们都化了装，那日本兵主要是想搜查有没有武qi。既然找不到武qi，他洗劫了祖父shen上所有的钱，然后，就lun到了父亲。

这批日本兵没有为难我们，只是，他把祖父和父亲shen上所携带的金钱全洗劫一空，就挥手命令我们离去。我们默默的走着，祖父、父亲，和母亲都那么沉默，使我们三个孩子也静悄悄的不敢吵闹。那时，在我们童稚的心灵里，只觉得日军是一群令人恐怖的劫掠者。但，对于父母们那zhong受异族迫害的耻辱及愤怒却无法shenshenti会。（直到我长大后，童年点点滴滴的回忆，才带给我更shen的gan受。）中午时分，我们遭遇了第二批日军。

“站住！检查！”

同样的一句话，同样是日本兵，同样第一个搜查祖父，同样再搜查父亲。所不同的，是祖父和父亲shen上找不到金钱了。

但，那日军却在祖父shen上找到一张写了字的十行纸，他看看，显然并不懂中文，又对祖父那shen老农的装束仔细打量了一番，似乎找不到什么嫌疑，他就抛开那纸条不guan了。叽哩咕噜的，他用日本话骂了一大堆，就带著队伍扬长而去。父亲透过一口气来，才对祖父说：“爹，你那首诗就丢了吧！”

“不！”祖父简单而固执的说，把那张写满字的纸又郑重其事的揣回了怀里。“后来我才知dao，那是祖父所作的一首长诗，主题是忧国哀民，咒骂日军的。如果落在一个懂中文的日军手里，我们必被枪杀无疑。”

午后，我们“运气”真好，又碰到第三批日军。

“站住！检查！”

案亲忍无可忍了，他翻开自己所有的口袋，把口袋底都拖了chu来，愤愤的说：“你们要检查几次？shen上的东西，早被前面检查的人拿走了，再也没有东西了！”那日军不见得懂中文，但是，他懂得了父亲的意思，知dao我们已不是第一次遭遇日本兵，更明显的，是知dao我们这疲倦的，老老小小的一家人，shen上确实没有值钱的东西可以搜刮了，于是，他又放走了我们。

一天里遭遇三批日军，使我们shenshen明白，整个乡间已遍布日军了。对我们来说，这天还是幸运的，因为这三批日军都志不在人而在财，除了抢劫以外，没有发生在山沟里那zhong掳人的恐怖事件，也没有被识穿本来面目，在不幸中，这已是万幸了。

黄昏时分，我们已走得又饿又累又渴，再加上随时可能听到那声“站住，检查”的声音，使我们都jing1神jin张而心力jiao疲。小弟翟篇始哭，父亲只得背著他走。当夕yang衔山，晚风拂面的时候，我们才发现已经越走越荒僻了，乡间四顾无人，只有山林树木，四周安静得chu奇。在遇过三次日军的吆喝与跋扈之后，这份“安静”居然也使人惴惴不安，尤其是在这暮se渐nong1，山树模糊的景象里。

我们走了一大段山路，什么人都没有碰到，连个农家和茅屋都没有，父亲怀疑我们已迷路了。大家跋徨四顾，犹豫不决是否往前走，尤其，前面是不是没有日军占领？正在磋商而举棋不定时，忽然间像天神下降般，我们迎面走来了一个乡农，这农夫一目了然就是湖南乡间那zhong最老实敦厚的乡民，他大踏步而来，手上拿著一枝竹枝，肯上背著两个叠起来的竹篓，通常，是农夫们用来装ji鸭或红薯的。

案亲和祖父都兴奋了。有什么事比迷路在荒郊野外──遍布日军的荒郊野外──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