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当然不可能带妈一起走的。所以，哭著，哭著，哭著…哭了好几天，我和妈终于分别了。这是我生命中第一次认识“离别”也是我童年中最早的记忆。母亲说，以后接下来的许多日里，我都在半夜中哭醒，摸索著找妈。

就会说话，会喊妈妈爸爸。两岁半时母亲因小病卧床，我嬉戏于母亲床前，母亲拿著父亲的教科书，指著“国文”两个字教我认字。据母亲说，我从此就认识了“国文”两个字！

就三番两次的写信给父母，促父母早日回湖南老家，让祖孙三代，能有团圆之日。当时，父母分析，抗日战争绝不会打到湖南，在祖父声声促，而成都价飞扬的双重因素下，就毅然决定，带著我们三个，动回湖南，去和祖父相聚了！所以，我必须和妈分手了。我只记得，妈抱著我，哭得天翻地覆。据说，我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缠著母亲不停的追问：“为什么我们不能带妈一起走呢？为什么要和妈分开呢？我不要和妈分开！我们带她一起走！”

这时，我们两个，已经懂得自己开门去玩，去门前欣赏油菜，去巷叫住卖白糕的小贩“买”白糕吃，吃完了从不懂得付帐，抹抹嘴就回家啦！据我五舅母后来告诉我：“那个卖白糕的也是个小孩，只有八九岁，不敢向你们要钱，每次跟著你们回到大门，就坐在门槛上等，一等就是大半天，等到有人时，才拉长了脸说：‘双胞胎吃了我的白糕！’”

我已记不得吃白糕的事，记不得在成都的生活，对于成都，我除了记得门前的油菜以外，就只记得我和妈分手时，双双抱在一起，哭得难舍难分的情景。

原来，到了我和麒麟四岁，小弟两岁那年，成都的生活程度，已经越来越，价飞涨。父亲当时在光华大学的附中当训导主任，又在光华大学兼了课，还在华西大学附中也教课，好几份薪，仍然不够维持我们这个五之家。就在这时候，祖父思儿心切，更盼望见到从未见过面的三个孙儿。

一九四○年秋天，我的弟弟巧三世了。巧三的名字也是父亲取的。因为这个弟弟和“三”字十分有缘，他在家中是第三个孩，生于历的八月十三日。历的七月初十，正好是七巧后三天，所以，就取了个小名叫“巧三。”我的姨妈舅舅都认为这名字非常女孩气。我那远在湖南的祖父，听说又添一个孙，兴极了。那时抗日战争已行到第四年，全国上下，渴望胜利。祖父写封信来给小弟弟命名为“兆胜”这个名字，刚得像个军人。于是，小弟弟有了两个截然不同的名字，兆胜和巧三。

那时，抗日战争已经打得如火如荼。但是四川省得天独厚，算是大后方，所有其他各省的人，都迁移到四川来，四川一下变成了人汇集之地。我们一家，早早就到了成都，原该好端端的住在成都，不要离开才是。如果我们不离开成都，以后许许多多的生离死别、悲离合都不会发生。可是，我们却在一九四二年离开了成都，去湖南老家和祖父团聚，这一团聚，才把我们全家卷了漫天烽火之中。

小弟弟巧三世时重达八磅半，是个胖小。长得眉清目秀，非常逗人喜。我和麒麟一下就被这个小弟弟给比下去了。小弟弟从小笑，胖乎乎的人见人。我和麒麟自幼多病，又瘦又小，和这个胖小弟比起来，简直不够看。父亲从巧三弟一世，就极了这个孩。母亲持不偏心，但新生的婴儿总得到较多的照顾，我和麒麟变成了妈的工作。

这说法实在有些离谱，但母亲言之凿凿，我们也就姑妄听之。

和妈分手，是我四岁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