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前夜

天渐渐的黑了，暮se像一层灰se的nong1雾，从窗口、门外向室内涌了进来，充sai在每一个空间和隙feng里。郑季波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双手抱住膝，凝视着窗外的一棵凤凰木沉思。虽然已经到了冬天：凤凰木的叶子好像还是绿的，但是，现在什么都看不清楚了！那模糊的枝桠上，彷佛也笼罩着一层厚而重的雾，使那一片片由细碎的叶子集合而成的大叶，只显chu一个朦胧的、如云片似的lun廓。天确实已经昏黑：一阵风chui过来，玻璃窗发chu叮当的响声，郑季波惊醒的站起shen来，扭亮了电灯，下意识的看了看手表，表上的长短针正重叠在六字上，六点半，已不早了！

“怎么还不回来？”郑季波自言自语的问了一句。事实上，这句话他在一小时前就说过一次了，从五点钟起，他就在期望着女儿的归来。其实，平常还不是天天见面，他不了解为什么今天这么渴望着见到她？或者，因为这是她最后一晚zuo他的女儿了。门铃响了，他急急的跑去开门，快到门口的时候，他又本能的放慢了步子，似乎有点不好意思让女儿发现自己正在等她。打开了门，chu乎意料的只是一个邮差，是从台南寄来的汇票，又是给絮洁的礼金！郑季波收了汇票，有点失望的关上大门，走上榻榻米。郑太太从厨房里跑了chu来，手里拿着一个锅铲，带着点不由自主的兴奋问：“是絮洁回来了吗？”“不是，是邮差送汇票来，四弟给絮洁寄了两百块钱礼金！”“啊！”这声“啊”用着一zhong拉长的声调，微微的带着几分失望的味dao。郑季波望着太太那矮矮胖胖的shen子，那很善良而缺乏智慧的脸孔，以及那倒提着锅铲，迈着八字步退回厨房的神态，忽然对她生chu一zhong怜悯的心情。不禁跟着她走到厨房门口。厨房桌子上堆满了zuo好的菜，预防冷掉和灰尘，上面都另外盖着一个盘子。锅里正好烧着一条大鲤鱼，香味和蒸气弥漫在整个厨房里，郑太太忙碌的在锅里下著作料，一面抬tou看看他，有点不自然的笑了笑，似乎需要找点解释似的说：“红烧鲤鱼，絮洁ding喜huan吃的菜，孩子们都像你，个个爱吃鱼！”他gan到没有什么话好说，也勉qiang的笑了笑，依然站在厨房门口，看看太太老练而熟悉的cao2作。鱼的香味冲进他的鼻子里，带着几分诱惑xing，他觉得肚子有点饿了，郑太太把鱼盛进了碟子里。鱼在碟子里冒着热气，pi烧得焦焦的，灰白se的yan珠突了chu来，彷佛在对人冷冷的瞠视着。

“几点了？”郑太太把煤油炉的火拨小了，在炉上烧了一壶水，有点焦急的问。“快七点了！”郑季波回答，望着桌子上堆满的菜。那zhong怜悯的情绪更juti而shen切。

郑季波帮着太太把菜一样一样的拿到饭厅里。一共有六个菜一个汤，都是絮洁平日最爱吃的菜，黑压压的放了一桌子。郑季波笑笑说：“其实也不必zuo这么多菜，三个人怎样吃得了？”

“都是絮洁爱吃的，明天就是别人的人了，还能吃几次我zuo的菜呢？”郑季波没有接话，只看了她一yan。郑太太低垂着tou、hua白的tou发在脑后束了一个发髻，使她看起来比实际的年龄还要老些。她在桌子的四周不住的摸索着，彷佛在专心一致的安放着碗筷，其实一共只有三副碗筷，实在没有什么好放的。郑季波默默的走chu了饭厅，回到客厅里，在沙发上坐了下来。要办的事早在前几天都办完了，现在倒有点空dangdang的闲得慌。伸手在茶几的盒里取了一支烟，他开始静静的chou起烟来，其实，他并没有chou烟的习惯，只在情绪不安定的时候才偶尔chou一两支。明天絮洁就要chu嫁了，这原是一定会发生的事，不是吗？天下没有女儿会陪着父母过一辈子的。先是絮菲，再是絮如，现在lun到絮洁，这将是最后一次为女儿办喜事了，以后再也没有女儿可以chu嫁了。像是三张卷子，一张一张的答好了jiaochu去，这最后的一张也答完了。原可以好好的松一口气，享受一下以后没有儿女之累的生活。但是，不知为了什么，郑季波gan到一阵模糊的、空虚的gan觉。这gan觉正像烟di那缕轻烟一样：缥缈、虚无、而难以捉摸。“还没有回来吗？”郑太太走过来问，当然，她自己也明知dao絮洁还没有回来，只是问一句而已。郑季波摇了摇tou，茫然的望着郑太太那双改造派的脚，和那摇摇摆摆的走路姿势，隐约的记起自己和郑太太新婚的时候，每当他注视到她这一双脚的时候，她就会手足失措的把脚藏到椅子底下去，好像有一个莫大的缺点被人发现了似的。那时她很年轻，很容易脸红，喜huan用那对秀丽而温柔的大yan睛悄悄的注视着别人，当别人发现了她的注视时，她就会ma上羞红了脸把tou低下去。这一切都别有一zhong惹人怜爱的韵致，可是，当时他却并不这么想，他只觉得她很幼稚、很愚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