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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徊旋(7/7)

,我一直不知道他曾经结过婚。”

“他告诉过你的母亲!当然你母亲并没料到我们会再重逢。”啊!原来母亲是知道的!敝不得母亲总含着隐忧!我站起身来,勉强支持着向门口走,我脑子里仍然是混沌一片,只觉得我已无权来质问这个女人,我要回家去。走到门口,她也跟了过来,她用一只手扶着门,吞吞吐吐的说:“何太太,我…”何太太!我立即抬起头来说:“你不用这样称呼我,这个头衔应该是你的。”

她凄然一笑,对我微微的摇摇头,低低的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你们已经过得很好,而且你已快做妈妈了…”她望了我的肚子一眼,又说:“你不知道,这么多年来,我先做交际花,后沦为舞女,在你们面前,我实在自惭形秽…我知道,我已配不上…”她的声音哽住,突然转过身子,奔向室内。我默立片刻,就机械的移转脚步,离开了这栋房子。室外的阳光仍然那么好,它每日照耀着这个世界,照着美好的事物,也照着丑恶的事物,照着欢笑的人们,也照着流泪的人们。世间多少的人,匆忙的扮演着自己可悲的角色!我在阳光下哭了,又笑了。哭人类的悲哀,笑人类的愚蠢。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里的,一进家门,我就倒在地板上,昏沉沉的躺着。躺了一会儿,我挣扎的站起身来,走进卧室,从壁橱里搬出一口小皮箱,倒空了里面的东西,开始把衣橱里我的衣物放进皮箱里去。我忙碌而机械的做这份工作,脑子里只有一个单纯的思想,牧之是属于那个女人的,我无权和她争夺牧之,现在,他们一个找到了失去的妻子,一个获得了离散的丈夫,这儿没有我停留的位子了,我应该离去,尽快的离去。我的箱子只收拾了一半,一阵尖锐的痛楚使我弯下了腰,我抓住了椅子,咬紧嘴唇,让那阵痛苦过去。痛苦刚刚度过,另一阵痛楚又对我袭来,我体内像要分裂似的撕扯着,背脊上冒出了冷汗。我向客厅走,预备打电话给牧之,可是,才走到卧室门口,一股巨大的痛楚使我倒在地下,我本能的捧住了肚子,发出一声绝望的喊声,我知道发生了什么,我的孩子又完了,痛苦使我满地翻滚,除了痛之外,我什么都无法体会了。就在这时,有人冲进了屋里,一只有力的手托住了我的头,我看到牧之惊惶失色的眼睛:“忆秋,你怎么了?我打了一个上午的电话都没有人接,你怎么样?你收拾箱子做什么?”

“成全你们!”我从齿缝里迸出了这四个字,就在痛苦的狼潮里失去了知觉。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医院里,四周是一片干干净净的白色。牧之坐在我床边的椅子里,看到我醒来,他对我挤出一个勉强的微笑,我试着想移动自己,想体会出我身体上的变化,主要是想知道我有没有保住那个孩子。牧之迅速的按住了我说:“别动,忆秋,他们刚刚给你动过手术,取出了孩子,是个小男孩。”我没说话,眼泪滑出了我的眼睛,他们取掉了我的孩子,我又失去了我的小婴儿!我是多么渴望他的来到,期待着他的降生,但是,他们取掉了他!我的孩子!我早已担忧着的孩子!有他父亲的宽额角和高鼻子的小男孩,我转开头,低低的啜泣起来。“忆秋,”牧之俯下身来,他的嘴唇轻轻的在我的面颊上摩擦。“别哭,忆秋,是我不好,我对不起你,我向你保证,以后一切都会好转了。”我望着他,他的眼睛和我的一样潮湿,他的声调里震颤着痛苦的音狼。我几乎已忘记了那回事。现在,我才记起那个女人,和我们间错综复杂的纠葛。我闭上眼睛,新的泪又涌了出来,我低低的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不告诉我她是你的妻子。”

“我不能。”他说:“我不能惊吓你,你是那样柔弱的一个小女孩。我应该好好的保护你,爱惜你,我怎么忍心把这事告诉你呢?”“那么,你…”我想问他预备怎么办,他显然已明白我未问出的话,他马上用双手握住我的手,紧紧的把我的手阖在他两手之间,含着泪说:“别担心,忆秋,她已经走了。”

我一惊。我知道他说的“她”是指谁。我问:“走了?走到哪里?”他摇摇头,不胜恻然。

“我不知道。”他轻轻的说。

我望着他,他紧咬着唇,显然在克制自己。痛苦燃在他的眼睛,悲愁使他的嘴角向下扯,我知道他的心在流血。那天他在她那儿的啜泣声犹荡漾在我的耳边,他爱她!我知道!我用舌头添添嘴唇,说:“她不会离开台湾,台湾小得很,你可以找到她!”

他注视我,眼光是奇异的。

“不要这样说,”他握紧我的手。“离开你,对你是不公平的!”但是,这样对她又是公平的吗?这世界上哪儿有公平呢?到处都是被命运播弄着的人。

“忆秋,别胡思乱想了,好好的把身体养好,我们再开始过一段新生活。”我不语,心中凄然的想着那个悄然而去的女人,想着她的悲哀,我的悲哀,和牧之的悲哀,也想着在这动乱的时代中每一个人的悲哀。我特别的同情我自己一些,因为我刚刚失去一个孩子,和半个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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