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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形与影(7/7)

即弹了起来,随着一段震颤的乐声之后,她柔声的和着音乐,唱了起来:“昔君与我兮,形影潜结,今君与我兮,云飞雨绝。昔君与我兮,音响相合,今君与我兮,落叶去柯!昔君与我兮,金石无亏,今君与我兮,星灭光离!”唱完,她抬起眼睛来,直到这时,大颗的泪珠才沿着她的面颊向下滚落。宗尧和绍泉都被她的神色和歌声所震慑住了,谁都无法说话。洁漪在桌上巡视,突然拿起一把剪刀,把古筝的琴弦一齐挑断。然后,她把琴抛在地下,惨然一笑说:“从前伯牙为知己毁琴,我也一直认为你是我唯一的知音,从今起,我也不再弹筝了。”

说完,她站起身来,向门外就走。宗尧追到门口,叫着说:“洁漪,别走!”洁漪站住了,头也不回的说:“马上有一班车子开成都,我要去赶车子。你回去吧,我并不怪你,一见到你,我就知道你不会回到我身边来了,那么,就此而止吧!让绍泉送我上车,你回去吧!代我问候那位傅小姐!”她这段话说得冰冷而坚定,有种不容反驳的力量,宗尧像被钉死似的站在门口,无法移动。绍泉追上了洁漪,沉默的护送她到车站。到了车站,她忽然颠踬了一下,绍泉本能的伸手扶住了她,她咬咬牙,站稳了,脸色十分苍白。绍泉注视着她,忽然,他大吃了一惊,在洁漪挺起背脊的一刹那,他看出她身体的变化了,那件长大衣不能掩尽她的臃肿态。他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急急的说:“洁漪,你为什么不说?”

“说什么?”她茫然的问。

他看了她的肚子一眼,她的脸色更白了。

“一直想写信告诉他,”她困难的说:“但是怕影响他念书的心情,而且,我想,他寒假就会回来结婚,四五个月的身孕不会看出来的,还是等他回来再说,谁知道…”她的声音哽塞住了。“你刚才为什么不告诉他?”绍泉问。

“告诉他?”她摔了摔头,直望着绍泉说:“假若他已经不爱我了,我为什么要用这一块肉来拖住他?他的个性我了解,他会对这孩子负责任的,但是,我要这样一个勉强的丈夫做什么?他会恨我一辈子,记住我是用这种方式来捉住他的。不,我不会这样做的。”“洁漪!”绍泉急急的叫:“你是个傻瓜!他该对这孩子负责任!你应该让他负起责任来!”

“不!”洁漪摇着头:“夫妇之间,如果剩下的只有责任的时候,就是最可悲的时候了!”

“听着!洁漪!”绍泉叫:“你等在这儿!我去把宗尧叫来,你就是不和他结婚,以后也得有个妥善的安排!你等着,别上车!”“不要!绍泉!”洁漪叫着,但绍泉已迈开大步向回头跑走了。当宗尧跟着绍泉气喘吁吁的赶来,洁漪已经搭上了去成都的汽车,仆仆于渝蓉公路上了。绍泉抓住宗尧的衣领,喘着气,瞪大了眼睛说:“你得追上洁漪,假如你不负上责任,我会把你的眼珠打出来!”“我乘明天的车子去成都。”宗尧静静的说:“你放心,绍泉,我不会让那孩子没有父亲!”

“小棠那儿?”绍泉犹豫的问。

“我等会儿去跟她说明。”

绍泉不说话了,他们默默的站在车站,宗尧茫然的注视着远方,眼睛里是一片泪光。

宗尧倚着车窗坐着,再有五分钟,车子要开行了。他把前额抵在窗玻璃上,一阵酸楚的感觉像大狼般冲击着他,他的眼睛朦胧了。在朦胧中,他似乎看到昨夜傅小棠那对又哭又笑的眼睛,那火一般烧灼的眼睛,这眼睛像一块烙铁,从他心上的创口上烙过去。这阵尖锐的刺痛使他的神志迷糊了。

车子快开了,忽然,他的视线被一个人影吸住,他看到一个人正对着这边挥手,同时又喊又叫的狂奔而来,等他跑近了,宗尧才看出是绍泉。是的,他来送行了,于是,他把手伸出车窗,对绍泉挥了挥。

“宗…尧…”绍泉在叫,一面仍然跑着。

“绍泉!再见!”他也叫。

“宗尧!小棠…”底下的话没听清楚,车子开动了。他大声问:“小棠怎样了?”“小棠自杀了!”宗尧跳起来,冲到车门口,不顾已开行的车子,拉开了车门,他跳了下去。他摔倒在路上,车子扬起一阵灰尘,开走了。绍泉跑了过来,剧烈的喘着气。宗尧站起身,居然没有受伤,他一把抓住了绍泉的衣服,急急的问:“她死了?”绍泉猛烈的摇摇头。“没有死,在医院里急救。”绍泉上气不接下气的说:“是我发现的,她不知道吞了什么,她叫你,一直叫你,叫得惨极了!”“有救没有?”“我不知道。”宗尧疯狂的向市区跑去。

在医院里,急救了二十四小时的傅小棠终于脱离了险期。宗尧一直坐在她的床边,握着她的手,当医生宣布危险期已过,他把头扑在她的枕边。

“上帝,”他喃喃的叫:“哦,上帝!”

绍泉走过去,轻轻的摇了摇他。他抬起布满红丝的眼睛和泪痕狼藉的脸来。绍泉低声说:“我想,你不会离开她了?”

宗尧握紧了傅小棠的手,傅小棠正昏睡着。他一语不发的把这只手拿起来,贴在自己的面颊上。

“洁漪怎么办?”绍泉问。

宗尧愁苦而哀恳的望了绍泉一眼。

“既然这样,”绍泉说,深深的望着宗尧:“我也不愿意洁漪的孩子没有父亲,宗尧,你愿意把那孩子给我吗?”

宗尧惊异的望着他。“绍泉,你的意思是?”他嗫嚅的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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