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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梦追寻(7/7)

欢你,你高兴嫁谁就嫁谁!我对你总算仁至义尽了,你怎么要寻死呢?”周太太含著眼泪,又急又疼又生气,断断续续的说个不停。

婉君的神智清楚了,立即知道寻死已经失败,顿感柔肠百结,听到周太太一番诉说,更是百感丛生,简直不知该置身何地。禁不住的,眼泪如潮水般涌了出来,一发就不可遏止,在枕头上痛哭了起来。周太太抚摩著婉君的肩膀,叹了口气说:“你别只是哭,你有什么话你说好了!”

婉君哭得更凶,她怎么说呢?她说什么好呢?谁叫周太太有这样的三个儿子呢?谁叫他们三兄弟都如此痴情呢?周太太又叹了口气,对环立床边像三个木偶一般的兄弟们说:“你们三个也劝劝她呀,别尽站著发呆!”然后,又摇了一阵头,诉说了一阵,把嫣红叫过来骂了一顿,又责备老妈子们不留心,再抚慰了婉君几句,留下三兄弟来劝她,才抹著眼泪走了。周太太走后,房里有一段时间的沉寂,下人们都不作声,三兄弟也不开口,只有婉君还在抽抽噎噎的哭。终于,伯健走到床边,用手帕拭去了婉君的泪痕,自己却含著泪说:“今晚,我就是不放心你,好像猜到你会出事似的,幸好跑到你窗口来看看,要不然你…”他哽住了半天,才又说:“婉君,什么事都可以商量,是不是?我们绝不逼你,如果你不要我,我也绝不怨你。我尊重你的意志,不会用约来威逼你,你生气,骂我们,责备我们,都可以!只是不要再做这种傻事!”仲康也走了过来,咬著嘴唇凝视著婉君,接著长叹了一声说:“都是我不好,我想通了,如果我不逼婉君,她就笃笃定定的嫁给大哥,什么问题都没有了。我太糊涂,太荒唐…”他抱拳对婉君深深一揖,毅然的摔了一下头:“婉君,原谅我,把过失都记在我身上,要骂,就骂我吧,希望从此你能和你相爱的人,幸幸福福的过一辈子!”说完,他转过身子,头也不回的大踏步走了。

叔豪靠在床边,什么话都不说,婉君还在哭,伯健推推叔豪,要叔豪劝她,叔豪坐在床沿上,还没说话就也莫名其妙的哭了起来。两个人默然相对,各哭各的。伯健站在一边,看着他们哭,脑中突然掠过一个震撼,他想起许许多多年以前,他牵著婉君的手,听婉君背长干行,背到:“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时,正好叔豪跨著竹马,迤逦而来,婉君竟无法背诗,只对著叔豪发愣。现在,这一对孩子相对而哭的傻样子多使人感动,真的,他们才是一对!同样的脾气,同样的傻,同样的稚气未除!长叹了一声,他跺跺脚说:“三弟,我把婉君交给你了!好好待她!”

含著泪,他也走出了房间,在房门口他站了一站,看到叔豪正用袖子给婉君擦眼泪,他想笑,又想哭。在跨门槛的时候,他的脚绊到一样东西,他拾了起来,是一个竹子编的小笼子,里面赫然是一条吐丝结茧的大蚕,笼子上有一张题著诗的小纸条:“春蚕不应老,昼夜长怀丝,何惜微躯尽,缠绵自有时!”他把小笼子放在门口的茶几上,他明白这笼子是谁弄的,再望了叔豪和婉君一眼,他含泪而笑,觉得他们真像一对金童玉女。第二天清早,伯健和仲康竟不约而同的分别留书出走了。仲康信上说,想到广东去读军校,希望伯健和婉君早日成婚。伯健却说想渡海到国外去,看看这个世界,并望父母成全叔豪和婉君。这件事使整个周家大大的震动,周太太从早哭到晚,怨天怨地怨神灵。周老爷连夜派人四处追寻,一面跺著脚骂婉君是“红颜祸水。”叔豪吵著要出去找哥哥们,周太太却死拉住他不放,怕他会效法哥哥,也一走了之。婉君终日以泪洗面,恨自己不死。下人们、丫头们、老妈子们,满屋子乱转,要劝解周太太,要防备叔豪出门,还要提防婉君寻死。平日安安静静的一栋宅子,被闹得天翻地覆。

一个月过去了,伯健和仲康都杳如黄鹤。周老爷认了命,以男儿志在四方来自慰。周太太依然从早到晚流泪。叔豪整日躲在书房里,唉声叹气。婉君不出闺门,掩镜敛妆,以泪洗面。半年多的日子就这样过去了。周太太终于认清伯健和仲康在三年五载之内不可能回来。而婉君的终身问题仍未解决。于是,她提出要依伯健的办法,让叔豪和婉君成婚。谁知,这提议马上遭到叔豪和婉君双方的强烈反对,叔豪义正辞严的说:“婉君本属大哥,如果依行礼的人来论,也该属二哥,无论怎样轮不到我。如今,大哥二哥都为了婉君出走,下落不明,我怎能坐收渔人之利?”

婉君是愁肠百结的说:“除非他们两人都在外面成了婚,要不然我不能嫁给豪哥,我对不起他们每一个人。”

没多久,叔豪终于飘然远行,说是不找到大哥二哥,誓不回来。春去秋来,岁月如流,老年人死了,年轻的老了。在这栋大宅子里,一个寂寞的中年妇人日日凭栏远眺。她曾被三个男人爱过,但是,换得的只是无边无尽的寂寞和期待。周老爷和太太早已作古,她已经是这栋宅子中的女主人了。无论如何,她曾经拜过天地,拜过周家祖宗神位,拜过周老爷夫妇,正式成为周家媳妇。虽然她从没有获得过一个丈夫。

“小姐,风大了,进去吧!”嫣红走到徊廊上,轻抚著婉君的肩膀说。“别管我,让我一个人站站。”婉君说,继续凭著栏杆。

花园里,秋风正扫著落叶,天是阴沉欲雨的。婉君把头靠在柱子上,依稀记得伯健牵自己的小手,在这花园中教自己念诗。又彷佛看到叔豪和她爬在山子石底下挖蟋蟀,他的脑袋紧挨著她的。又恍惚感到仲康正撩起她的裙子,为她吸掉摔破的伤口中的污血…泪水逐渐的模糊了她的视线。暮色加重了,一阵寒意袭了过来。在她头顶上的一棵榆树,落下了两片黄叶,她拾了起来,不由自主的,低低的念:“黄叶无风自落,秋云不雨长阴,天若有情天亦老,摇摇幽恨难禁,惆怅旧欢如梦,觉来无处追寻!”

夜很深,房子里静悄悄的。

老人眼光深邃的望着窗外的穹苍,小纹目不转睛的望着老人的脸。“爷爷,”小纹说:“婉君心里一定有个最爱的人,对不对?为了爱护那三兄弟,她才要紧紧咽住心里的秘密,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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