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多哩！爸，你糊涂了！”佩的笑容里藏着落寞。“我都廿六了，已经好老了！”

“你是说──那个上次平反了一件冤狱的大律师赵自耕？很有名气的赵自耕？”“是的。”“你去什么？”“找个兼差，咱们家这样不行，妈妈需要人特别照顾，我想多赚钱，请个阿？醇依铮一方面照顾妈妈，让您能专心著作，一方面也饭，让我能多一自由的时间。。縝r>

那窗玻璃上的“２６”居然还没有化开，没有消失。金盏2/37２

“是家教师？”“是。”“他女儿多大？”“我也不清楚，我想，是十八九岁吧！因为她去年没考上大学，她爸爸才要给她请家教…”

先是一阵狗吠声在迎接她，接着，有条灰黑的大狼狗就直奔而来，纵一，那大而壮的就扑上了铁栅，把佩吓了好大一，本能的往后连退了两步。那狗对她龇牙，门外的街灯，直在它白森森的牙齿上，使她更添了几分寒意。“不要叫！黑小！傍我下来！不许爬在门上！”

好不容易，佩总算找到了那幢房，镂的大铁门掩着，夜里，隔着镂空的铁栅，她也可以看园里那“院几许”的情景，大的树木，穿的小径，扑鼻而来的素馨香…不真实的，像小说中的“侯门。”佩还没门铃，心已先怯了。只知赵自耕是大律师，却不知他还是“富豪。”雨仍然在下着，佩撑着一把“伞”绸的伞面早就透了，伞外下小雨，伞内下雨，她的发和衣襟，都沾着雾，连鼻梁上和面颊上都是漉漉的。她在门外先了气，才鼓勇了门铃。

她冲回自己的卧房，很快的关上房门，似乎想把那凄厉的呼唤关在门外。站在房中间，她慢吞吞的转过，目光呆呆的瞪视著书桌，桌上堆着学生的作业簿、作文本、周记本、习字簿…在那些小山似的作业本上，有一张刺目的红帖。虞颂蘅的结婚请帖。她费力的把目光从那请帖上移开，下意识的移向了窗。

赵自耕的家坐落在台北市郊。

“不，完全不是。他要请一个有经验的中学教员，来教他的女儿，他拜托我们校长，校长推荐了我。如果工作成了，我白天还是教书，晚上才去。”

佩勉的微笑了笑。

乐从她上走。佩，她才只有二十几岁呢，为什么要为父母埋葬掉她的幸福？一时间，她对妻卧病的同情还赶不上对女儿失去乐的歉疚。他伸手压在佩的肩上，温存的低问：“她又骂你了？”

“是韩小？”他问。“是的。”她很快的回答，注视着面前这张脸，一张很漂亮的、男的脸，黑的眉

韩永修咬了咬牙，放开佩，他快步的走了卧室，直冲到老妻的床前。佩轻悄的往自己房间走去，她听到父亲的声音，那样苍凉，那样悲苦，那样无奈，而又那样真实的、诚挚的，也是“残酷的”在说着：“素洁，你醒醒，求你醒醒吧！咱们早就失去佩华了！他死了，六年前就死了！你必须承认这事实，是钟大夫给他开的刀，记得吗？他在手术台上就死了！记得吗？他只活到十七岁…”“胡说！”母亲在尖叫着：“你是谁？我不认得你！我不认得你们每一个人！为什么你们要包围着我？开！都给我开！我要佩华！我要佩华！我要佩华…”她的声音变成了凄厉的狂叫：“我要佩华…”

“老？”韩永修本能的一怔，这个字竟从佩的嘴里吐来？简直是奇怪极了，他愕然的看着女儿，正要说什么，屋里已传一阵尖锐的呼唤声：“佩华！佩华！你快来！我听到你的声音了！佩华，你在园里什么？不要一个劲儿念书呀！睛都近视了！佩华！佩华！佩华…快来呀…”

“那赵自耕需要你什么？女秘书吗？我并不太同意你放弃教书工作。你是个好教员。”

“十八九岁？”韩永修惊叹着：“那岂不是和你差不多大？”

有个很威严的声音响了起来。“黑小？”原来这条狗名字叫黑小，倒很别致。然后，有个材大的男人就走了过来，一把拖住了狼狗脖上的项圈，把它拉了下去，抓牢了狗，他抬望着佩。

“已经成为习惯了。”她说，又很快的加了句：“不能怪她，她在生病。”韩永修底的怜惜更切了，这光痛了佩，她那么了解父亲，包括父亲对自己的歉疚和怜，一时间，她很想扑父亲怀里去，像童年时受了委屈般，扑在父亲怀里大哭一场。可是，现在不行了，父亲肩上的负荷已经够重了，她不能再去加重它。于是，她就努力笑得更坦然一些，故作轻快的说：“爸，今天你要照顾她了，我一整天的课，晚上，我还要去赵自耕家…爸，你听说过赵自耕吗？”

佩忽然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她不自禁的用双手的捂在耳朵上，想逃避这凄厉的呼唤。六年了！她呼唤了整整的六年了。但是，她如何唤得回一个早已死去的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