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把话说完，和湘怡不通音讯已经五年多了，虽然寄了无数的信，但都被退了回来。然后，因为忙碌，他们也不再写信了，直到动归来前一星期，才又原址寄一封信，通知湘怡他们的归期，而现在，他们站在松山机场的台阶上，湘怡却渺无踪影。可想而知，湘怡一定又没收到这封信。雅真站在一边，她老了，鬓边已全是白发，但比去国时还显得健康些。肤红，睛也奕奕有神。伸长了脖，她四面张望着，喃喃的说：“我没有看到杜家的人。”

“别叫了，像乡下人城啊！”可欣低声的说，沉溺在自己的愉快和喜悦里，一切都那么可，一切都那么亲切！纪远和陈经理已经聊开了，谈公司的情况，谈台北的变化，谈国外的生活…可欣听不到那些，她只陷在那层逐渐汹涌涨的喜悦狼里。见到湘怡，第一件事要告诉她什么呢？嘉文不知改变了多少？应该成熟了，稳重了，

“几十块都不肯吗？”

“不错。”纪远。

“哈哈哈哈！”老赵纵声大笑起来：“嘉文，你别傻气了，你的生命值什么钱？”

“稳櫎─我要你的命！”嘉文红着睛，扑了过去。

“我的生命是不值钱，”嘉文的睛冒着火：“我就向你借一钱跟你赌！”“我没兴趣，”老赵说：“你走吧，嘉文！老实告诉你，你已经不是我们的对象了，我们早调查过你，你没有一钱可以输了，现在，你还是趁早走吧！”

“我知，你们全家回来，最需要的一定是先要找个‘窝’，所以我们就代你找了！”陈经理笑着。

“妈！妈！你看！那辆车好稽哦！”小威兴奋的大嚷大叫，指着一辆三车：“那个人坐在上面会不会摔下来？”

可欣也笑了，这是个细心的人，这也是个充满人情味的世界，她没有多说什么，但她的激挂在嘴角上，闪在睛里。噢！台湾，台湾，总算回来了。车窗外的树木飞驰着，一幢幢的建筑在后退，整洁的敦化北路，繁荣的南京东路…

老赵向后面看了一，于是，嘉文发现有两个彪形大汉，正慢慢的走了过来，这两人是嘉文熟悉的，在老赵赌钱的时候，他们总是斯斯文文的端茶倒，侍候客人。嘉文不自觉的后退了一步，了解他们想什么。血向他的脑里冲去，他的睛发，神志昏，内每血都爆胀了。息着，他瞪着老赵，哑声说：“你这个鬼！”

他在送医院的途中死去，上一共挨了二十一刀。

一辆黑的小汽车疾驰而来，停在机场前面，从里面走下一位四十几岁的、矮矮胖胖的男人。四面打量了一下，他就迳直走向纪远，礼貌的问：“您是纪工程师吗？”

他的手指失去了力量，向地下，躺倒在小巷的柏油路上。有一阵时间，他似乎还朦朦胧胧若有所知，意识浮在白云中，轻飘飘的忽远忽近，他仿佛看到了湘怡，她离他那么近，他几乎可以摸到她。“湘怡！”他无声的呼唤，他的湘怡。他没想到可欣，或者他曾过可欣，但那是太遥远以前的事了。

“你到现在才知？哈哈！”老赵冷笑着：“是你自己要与鬼为伍呀！”

“慢着！”老赵拦住了他：“你是聪明人，别傻事，警察抓不住我们的，你也知，对不对？你别给我们找麻烦，赌钱的事，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们可没扯着你的耳朵你赌，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假如你给我们找麻烦的话，你也知那个后果是什么…”

“用我的生命！”

嘉文什么都看不到了，他已丧失理智，丧失思考，只想扼杀面前这个人，这个鬼，这个毁了他一生前途的地狱使者。他扑了上去，用尽他浑的力量。在他这一生中，这恐怕是他最勇敢的行为了，他扼住了老赵的脖，死命的扼着，把他所有的悲痛、耻辱、仇恨都压在老赵的脖上，直到他什么都不觉得了，什么都看不到了。

“他们一定搬家了，我明天就可查他们的地址来。”纪远说，一面拉住了正在台阶上上下的小威和小武。两个小家伙结实健康，长得一模一样，引得好些旅客们驻足注视。

“那么，我和你再赌一次！”嘉文咬牙的说。”你用什么资本来和我赌？”老赵冷笑的问。

“几块钱都不行，借钱去要倒楣的，我手气正不好，你别烦我了！”

在这样的地步，就向你借三十块，你难都不肯吗？”

“好，我明白了，”嘉文重重的着气：“你们是一个骗局，你们骗走了我全的财产，好，我明白了，”他掉转了：“我要去告发你们，我要去检举你们！”

“笑话！”老赵的笑脸消失了，代替的，是一层冰冷的寒霜：“赌钱的时候有输有赢，你自己的运气不好，怪得了谁？我又没骗你的，抢你的，怎么说我从你手里拿走了钱呢？我输的时候也有呀，我可没说谁拿走了我的──”“我不是这意思，”嘉文急忙赔罪：“只是我需要一钱，你就借我一吧！”

“我告诉了你，我今天没有！你去向别人借去！”

“我是陈经理，我来接您。”

台北的变化很大，计程车取代了三车的地位，当年荒凉一片的南京东路已建筑了无数的楼大厦，观光旅社比比皆是，连那些女士小们，也似乎比往年时髦漂亮了！

“还有那个！”小武指着辆手推板车喊。

民国五十二年，十二月。

“噢，不敢当。”纪远了个，微笑的把可欣和雅真介绍了一遍，又着两个孩的，要他们叫陈伯伯，这次纪远回国，是接受国内××建筑公司的聘请，膺总工程师的职位。大家客了一番之后，就把行李搬上了车。纪远全家上了车，陈经理愉快的说：“你们的家已大致布置好了，公司代你们押了一幢房，在中山北路，如果你们不满意，可以另外再找，家是内人给你们选的，不知合不合意。今天晚上，内人请你们全家到舍下便饭。”

“你试试看！”老赵亮了一把小刀。

这年的寒来得特别早，十二月已经相当冷了，从月初开始，细雨就整日整夜的飘飞起来。雨季加上寒，台北的冬天似乎并不可亲，但是，对于甫从国归来的纪远和可欣而言，却是他们一生中见到过的最丽的冬天。站在松山机场的大门前，望着一片雾蒙蒙的天和地，望着机场前那块圆形的新栽草，望着来来往往的本国人民，喜悦和兴奋使他们忘记了举步。可欣拉着纪远的手腕，大大的透了一气：“假若湘怡知我们回来了…”

“哦，真不好意思，让你们为我们忙，”纪远说：“我再也想不到，你们会连房都帮我们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