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可欣说。

“可欣，”雅真用手握住了女儿，低声的说：“让我再看看你。”她的语气和神情，都好像女儿要远离了一般。

“这些缺每个人都一样有，不是吗？好人与坏人的差别，只在于这些缺的轻重之分而已。我很明白你只是一个人，我也并不希望你是个神。”

委屈和不满，多年以来，她幻想过几百次可欣的婚礼，闹、隆重、漂亮…

纪远注视着雅真，他的睛诚恳真挚，严肃的了，他郑重的说：“我向您保证。伯母。”

她把可欣的手在纪远的手里，用两只手的握住它们。

“什么东西？”

“妈妈，”她亲切的说：“我知你是怎么想的，不过，婚礼只是形式，主要的是结婚的人有没有诚意。妈妈，我也愿意有铺张的婚礼，但是，在经济情形不允许的情况下这样结婚也不错了。最重要的，是我嫁给了一个我所要嫁的人。好妈妈，我告诉你一句话，我相信在这一刻，全世界没有一个比我更快乐更幸福的人！”雅真还能说什么呢？“快乐”和“幸福”是世界上最稀有的两样珍宝，如果可欣已经获得了，那么，她还能有什么更好的希望呢？越过可欣的肩，她的目光停留在纪远的上，那个年轻人正斜倚着桌，端着一杯茶，微笑的注视着她们母女。

“你偷过？抢过？”

“还有，”他吞吞吐吐的说：“我必须告诉你，我并不──纯洁。”

纪远托起了可欣的下，凝视着她的脸。

“一些罪恶？”可欣愣了愣。

可欣靠近了雅真，用手揽住雅真的肩，对母亲展开了一个温柔、幸福、而宁静的微笑。

数不清的宾客，数不完的玫瑰，可欣打扮得像个小仙，和嘉文手挽手的周旋于宾客之间…可是，如今，她的女儿终于结婚了，新郎不是她幻想中的男孩，一切也都和想像中差了十万八千里。旧的社会关系因婚变而打断，杜家和唐家自从毁婚后就断绝了来往。这婚礼，如此简陋，如此潦草，如此凄凉（在她睛里是这样），尤其是──和预料中差别得如此之大！使她充满了说不的失望和伤心。她不了解这年轻的一对，从可欣毁婚之后，母女间就有一层无形的隔阂，现在，她到这层隔阂更了。

“你被情昏了，”他幽幽的说：“我了解自己，在的外表下也藏着懦弱，还不止懦弱，我自私、孤僻、虚伪…有许许多多你看不见的缺。”

“过来，纪远。”雅真伸另一只手，对纪远说。

可欣颤栗了一下。

“纪远，我现在把可欣给你了，我不要求你将来发大财、成大名、立大业，只要你向我保证一件事，保证永远让可欣快乐。”

“或者。”纪远笑了。“我偷过农夫田里的甘蔗和地瓜，抢过锯木厂的木片和木屑，捡过香烟，甚至乞讨…”

“我从来没有听说过。”可欣轻声的说。

“你吃惊了？”纪远的笑变成了一声叹息。“你该多了解我一些，我的历史说来会使你害怕。可欣，你并不知你嫁了怎么样的一个丈夫。”

“到现在，我对你了解得还太少，”雅真继续说：“我甚至不知是不是喜你，不过，我已经准备要喜你了。”她不自觉的微笑起来，这年轻人上有某令人心折的力量。“说实话，有一段时间我相当反对你，但是，为了可欣，我只得隐忍。所有母亲的，对儿女都会有过多的希望，我对可欣也是。不过，随着时间和经历，我的看法也改变了很多，我现在只希望可欣快乐，因为快乐是世界上最难得到的东西。”

“知些什么？”

“关于你那些事，你的家，和你的童年。”

可欣的脸红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还有什么要告诉我的？”

“你应该改了，纪远，”可欣来说：“你该叫一声──”“我知，”纪远的嘴角浮起一丝微笑。“一个对我很陌生的字。我从小就失去母亲，父亲是个飘泊江湖的艺人──他自己有个技术团，我跟着他东奔西跑。没多久，他和一位女艺人同居，迫我学习许多我不愿学的东西，我逃走了。从此，我狼了很多地方，过学徒、苦工、泥匠…一直在半工半读，我知只有不断奋斗，才可能闯天下，我不想再个江湖艺人。大陆解放后，我来到台湾，又考大学──命运对我是涸祈大的。这样长大，我几乎没有享受过家温，我也不记得什么时候我曾叫过‘妈’，”他的目光朦胧的、切的望着雅真，带着份孺的渴慕之情，低低的说：“我纪远何其幸运。您已经接纳了我，是么？我可以叫您一声──”他用嘴，显然这个陌生的字有些难于。“妈？”

他用手摸她柔的长发。

雅真突然到泪盈眶，一刹那间，她有拥抱这个男孩的冲动。从纪远简单的叙述里，她读许多不简单的血与泪。这孩没有隐瞒他的世，从童年到现在，这是多么漫长的一段时间！她明白可欣的情了。嘉文可能是株温室里的奇卉，纪远却是棵禁得起风暴的大树。在他那枝桠和密叶之下，应该是个安全而可靠的所在。她长长的吐一气，她懂了！明白了，也放心了。握那两只手，她喃喃的说：“什么都好了，我现在有两个孩了。”凝视着纪远，她纳闷的又加了一句“奇怪，我刚刚才在准备喜你，现在我就已经喜你了。”用手背的睛，她在满足与欣的激情中，早已忘记曾为婚礼的简陋而有过的伤心和失望了。夜了，一对新人回到新房里。窗外繁星满天，月华似，房间里意密情，温馨如梦。可欣和纪远依偎的站在窗前，看着那星月朦胧的小院里，几萤在夜雾中穿来穿去。纪远的手臂拥着可欣的肩，后者的倚靠在前者实的膛上。室内静悄悄的没有丝毫声息。书桌上燃着一对红的喜烛，这是雅真特别安排的，烛光荧荧袅袅，更增加了一份梦般的情调。

“我知。”纪远望着她。

“你没听过的事还多着呢！”纪远笑了笑：“慢慢的我会告诉你，一些挣扎，一些苦痛，和──一些罪恶。”

“是的，有一些罪恶，”纪远轻轻的说，把可欣更揽了些。“如果我说来，你会不要我了。我不是那平平稳稳长大的人，在许多痛苦的经验里，为了生存，人常常什么都肯…”

“有。”

“知你是个有顽的生命力的人，知你是个永远倒不下去的人，”她的面颊贴了他的：“还知──你是个时代考验中长大的人。是个我宁可牺牲一切，也必须要嫁的人！”

纪远放下茶杯，走了过来。雅真握住了他，的注视着他的睛，好一会儿，才说：“纪远，你并不是我选择的女婿。”

“妈妈，”可欣把母亲的茶杯里斟满了茶，送到雅真面前，用一对坦白、情、而光亮的睛注视着母亲。“您要喝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