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看了看李老太太，又看了看躺在床上的梦竹，无可奈何的叹了气，跺跺脚，向门走去，一面嘟嘟囔囔的说："老的那幺，小的又那幺，这样怎幺是好？"

"去吧！走吧！"妈说："反正你暂时还住在沙坪坝。你藏在何慕天那儿，把病先治好，我会空来看你的。你妈要面，一定不会太声张，我会把情形告诉你。好好的去吧，何慕天要等得发急了。快走，当心你妈醒来！"

何慕天！梦竹陡的清醒了过来，何慕天！她瞪大了睛望着妈，不相信妈说的是事实。这是可能的吗？何慕天在外面！妈又摇了摇她，急急的说："我已经偷到了钥匙，你懂吗？现在快走吧，何慕天在大门外面等你，跟他去吧，小，跟他去好好过日，你妈这儿，有我挡在里面，你不要担心…"妈的声音哽住了，撩起衣服下摆，她了睛，伸手来扶梦竹。"何慕天这孩，也是个有心的，三天来，天天等在大门外面，昨天早上我去买菜，他抓住了我，说好说歹的求我，要我偷钥匙，昨晚没偷到，他在大门外白等了一夜。今晚好了，钥匙已经偷到了，你快起来吧！"

李老太太看着妈走开，就，愤愤的说："我告诉你，梦竹！命是你自己的，要你就要！不要你就不要！父母的，到这个地步，也就够了！"说完，掉转，她毅然的走了去。立即，又是铜锁锁上的那一声"嚓"的响声。

梦竹望了望这一住多年的家宅，知自己已无选择的余地，留在这屋里，是死亡或者嫁给悌，而屋外，她梦魂牵系的何慕天正在等待着。妈拉了拉她，她不由主的跟着妈跨大门。立即，一个暗影从门边迎了过来，接着，是一副而有力的胳膊把自己凌空抱起，她听到妈在喃喃的说："慕天，我可把她给你了，你得有良心！"

白天，晚上，晚上，白天，日悄悄的消逝。她躺在床上，拒绝吃饭，拒绝医葯，拒绝一切，只静静的等待着那最后一日的来临。妈天天跑到床边来泪，求她吃东西，她置之不理。母亲在床边叹气，她也置之不理。只昏昏然的躺着，陷在一半有知觉半无知觉的境界中。许多时候，她朦胧的想，大概生命的尽端就要来临了，大概那最后的一剎那就快到了，然后就是完完全全的无知无觉，也再无悲哀烦恼了。就在这情形下，她不知自己躺了多少天，然后，一天夜里，妈提着一盏灯走她的房间，到床边来摇醒了她，压低声音说："梦竹，起来，梦竹！我送你去，何慕天在外面等你！梦竹！"

"是的，是的，是的，"妈连声的说："快去吧，你的东西，我已收拾了一个包裹给何慕天了。你这一去，就得跟着何慕天过一辈，没人再你，招呼你，一切自己当心。以后也算是大人了，可别再犯孩脾气，总是自己吃亏的…"妈说着，泪又了下来，声音就讲不清楚了。她帮梦竹穿上一件棉袄，再披上一件披风，扶梦竹下了床。梦竹觉得浑轻飘飘，绵绵，没有一力气。脑里也恍恍惚惚，朦朦胧胧，不能明确的知自己在什幺，只有一个单一而专注的念，她要去见何慕天！妈扶着梦竹走了几步，门槛差把梦竹绊跌，走房间，悄悄的穿过走廊和堂屋，到了外面的院里。这倒是个月明如昼的好晚上，云淡星稀，月光把大地上的一切都涂成了银白。梦竹像腾云驾雾般向大门移动，妈又在絮絮叨叨的低声叮嘱："这回去了，衣冷都要自己当心了，烧还没退，到了何慕天那儿，就赶先请医生治病…我也不知我在帮你些什幺，我也不晓得我得对不对，老天保佑你，梦竹！我总不能看着你饿死病死呀…"

"妈，谢谢你，谢谢你，谢谢你！"是何慕天的声音。然后，自己被抱一辆汽车，放在后座上，有件男用的大衣对自己上罩来。她仰起，看到何慕天烈而狂喜的睛，他注视她，咙中发一声模糊的低喊，重新又拥住了她，他的胳膊抖颤而有力，他的声音痛楚而凄迷的在她耳畔响起："梦竹！梦竹！梦竹！"一剎那间，多日的委屈，多日的痛苦

梦竹真的清醒了，摇了摇，她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妈伸手扶着她。她望着妈，数日来的疾病和绝使她衰弱，浑而无力。息着，她问："真的？慕天在等我？"

梦竹昏昏沉沉的躺着。命是自己的，要就要，不要就不要，现在，这条命要来又有什幺用呢？等着家的新娘？

妈鼻，老泪纵横。到了大门，她又说："再有，梦竹，别以为你妈不你，你生病这几天，她就没睡好过一夜觉，也没好好的吃过一顿饭，成天望着你的房间发呆，叹气。她是你的，只是她太要了，不肯向你低。你去了，以后和何慕天能够好好的过日便罢，假如这个何慕天欺侮了你哦，日过不下去的话，还是回家来吧…"

她把的倚枕里，泪珠从角向下，落在枕上。自暴自弃和求死的念固的抓住了她，生命，生命，生命！让它消逝，让它毁天，让它消弭于无形！如今，生命对她，已没有丝毫的意义了。

梦竹停住，猛然间明白了。自己是离家私逃了，换言之，这样走这大门后，也就再不能回来了。她望着妈的脸发怔，月光下，妈红着圈，泪填满了脸上每一条皱纹。她嗫嚅着喊："妈！"

"妈！"李老太太这一声叫得更加严厉："我叫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