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知我是你的，”她继续说，又垂下了。“她始终知我是你的，比你知得还要清楚。可是，当时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大妈──就是那个河──又一直在迫著我们，好话坏话都说尽了。于是，我和那个姓狄的订了婚，到家乡去和你见了最后一面。回到台中，正赶上等法院要重审爸爸的案，大家都认为很有希望，认为那姓狄的了好大的力量，于是，我就被送了那个姓狄的家里…”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也低了下去，她的双手死命的搓著那片落叶，把那落叶成粉粉碎了。“我就被送了那姓狄的家里…”她低低的重复著，声音里充满了泪痕，终于，有两滴珠落了下来，掉落在裙褶中，她轻轻噎：“我曾经想给你…那晚，在岩前面，我…曾经想给你…那时候，我是…好净…好净的，我…”

他闭了闭睛，把她拉了自己的怀中。他用胳膊拥著她，轻轻的摇撼著她，他的下温存的贴着她的鬓脚，他的嘴温柔的轻著她的前额。他不敢说话，因为他的哽著一个好大的块，他的心脏像绞扭般痛楚著。他不说话，只是好温柔好温柔的拥抱著她。

好半晌，她似乎平静了些，了鼻，她用手拭去了面颊上的泪痕，又继续说了下去：“案开了，我们才发现希望渺茫，姓狄的只是敷衍我们，要我们等待，等待，等待。等到后来，爸爸的罪判定了，被送去外岛服刑了，我们才知上了姓狄的当。可是，人已经是他的了，便宜也给他占去了，还说什么呢？妈妈就呕上了，整天哭啊哭啊，我只好安她，告诉她这是我命中注定的，反正女孩长大总要嫁人的。好在姓狄的对妈妈和大妈都照顾，并不缺钱用。然后，我那个哥哥突然现了，带了一大伙人，他对那姓狄的说，我妹妹不是贱卖的，他要姓狄的拿一笔钱来，不知怎的，就吵起来了。我这才知，我本不是他太太，他早就有太太了。哥哥指著我妈的鼻说：‘你办的好事，赔了夫人又折兵！’我妈气得昏倒了，醒来就著姓狄的和太太离婚，正式娶我，姓狄的对我妈说：‘你自己是什么料，你女儿也是什么料！我姓狄的是什么分，怎么可能娶一个走私犯的女儿，何况是小老婆生的！你少梦了！’我妈这一呕，当晚就吞了安眠葯了！”

求过很多人，了很多钱，到碰钉，到看白，钱也白了。然后我们认识了那个姓狄的人。他是个律师，已经四十几岁了，他说他和司法里的大官都是朋友，和立法院也有情，他确实来往的都是大人，他又有钱，用钱像倒一样。他住在一个豪华的大厦里，有汽车，有司机，有三个佣人。他说他的太太去世已经三年了，如果我嫁给他，他就负责营救爸爸狱。”她抬起睛来，很快的瞅了他一：“这些，我上次给你的信里，已经大致都提过了。”

他，注视著她。

她停止了叙述，坐在那儿，她的俯得低低的。有一绺长发从额前垂了下来，遮著她的面颊。她就这样坐著不动。他默默的瞅著她，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翻腾、痛楚，也一句话都说不来。“妈妈死了。”她又幽幽的说了下去。“爸爸送去了外岛，我什么都没有了，连顾忌都没有了。我就天天哭，天天哭，哭妈妈，哭爸爸，哭我自己。哭到后来，姓狄的发火了，他说他了钱，来了一个哭死鬼。他对我又吼又叫，说是如果再哭啊，就把我赶去，让我在街上饿死。我告诉他，我是宁愿饿死的，宁愿饿死也不要跟他的。他揍了我，狠狠的揍了我。我骂他是鬼，是骗，是血虫…于是，他把我赶来了，叫我得远远的，叫我一辈也不要回去，叫我永远别让他看见。”她了气，把额前的发拂向脑后，她慢慢的抬起来了，慢慢的扬起睫，她用那对黑白分明的眸，静静的瞅著他。“我上只有两百多块钱，当时，我想去河算了，死了算了。因为，我不知我活著还有什么价值。可是，我又不甘心了，我想，就是要死，也要先见你一次。否则，我是死不瞑目。这样，我就坐火车到台北来了，我知你在师大艺术系，以为来了就可以找到你。三天前，我就来学校等你了，可是，学？锩挥腥耍后来我才知你们在放假，我也不知你什么时候开始上课，我也不敢问人，怕别人知了，嘲笑你有我这样一个见不得人的朋友∫就天天到学#戎，在信的那棵大树后面等著。一直等到今天下午，我看到你来了，可是，你带著那个好漂亮的女同学，我不敢上去认你，怕给你丢脸∫又舍不得离开，我就自己也不知是怎么了，就傻傻的跟在你们后面。你们去看电影，我跟到电影院，你们去喝豆浆，我就守在豆浆店门，你们来了，我又远远的跟著，一直等到你和她分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