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高无庸来了三四次问我要回音，巧慧每次都帮我敷衍着说："还未想好，再给几日。"他一走，巧慧就苦口婆心的劝，从孩子讲到我阿玛，讲到我已去世的额娘，最后哭着把姐姐又搬了chu来。我只能答应她我会仔细看的。过后却总是抗拒，拖着不肯看，心里总觉得这个封号就是意味着从此后我要永远和这个紫禁城拴在一起。虽然知dao这是必然，可心里却总是抗拒。

巧慧坐在炕沿大半日一动不动，我叫了她几次，都没有回音。我搁下手中的书dao："别再不高兴，去把单子拿来，我这就看。"巧慧却依旧静坐不动。

我直起shen子，推了她一把dao："琢磨什么？"她抬tou看着我咬chun未语，过了会dao："没什么事情。"说着起shen去拿单子。我叫dao："回来，有事就说清楚，你一个人琢磨不如两个人想，好歹彼此商量着办。"

巧慧站了会，走到门口掀起帘子看了一yan，回shenjin挨着我坐下，低低dao："八福晋想见小姐一面。"

只要shen在紫禁城，就绝不会有清静日子，我苦笑了下dao："姐姐的事情我们欠了她一个大人情。"

巧慧dao："我也是这么想的，何况这么多年，她也是我半个主子，实在不好不替她传话。"我dao："见一面就见一面吧！不过如果回tou让皇上知dao了，一切都是我自个的主意，是我自个要见八福晋的。"巧慧带着几丝恐惧，不安地点点tou。

我轻握了下巧慧的手以示安wei，想到玉檀，心隐隐绞痛，暗下决心除非我死，否则绝不会再让你伤害巧慧。

巧慧扶着我在御hua园内漫步，我笑说："这才几个月大，肚子都一点还看不chu来，我自个走得了。"巧慧dao："你如今是有shen子的人，我扶着稳妥些。"我拿她无可奈何，只能由她去。

八福晋迎面而来，巧慧忙向她请安，我yu向她行礼，她侧shen避开淡淡dao："虽还没过了明chu1，可毕竟是皇上的女人，受不起你的礼。"巧慧脸涨得通红，急dao："皇上就要册封小姐了。"

我笑瞟了yan巧慧，我都没有不好意思，她倒替我羞愧了。握了握她的手，示意她去一旁守着。

我笑看着八福晋问："所为何事？"八福晋嘴角han着丝淡笑dao："前几日皇上又降旨训斥了爷，把十弟滞留张家口归咎于爷的教唆。"我沉yin了会问："难dao不是吗？"

八福晋笑打量着我dao："此事的确不完全是十弟的意思，虽因许国桂那狗nu才故意寻衅，十弟是和他对上了，不过还不至于滞留这么久，但也不是爷的意思。爷如今对这些事情看得很淡，起起落落全不放在心上，说皇上命他zuo事他就zuo，要削爵幽禁也由他，甚至劝过九弟不要再和皇上对着干，事已至此，还有何好争？可就这样，皇上仍旧不肯放过爷。"我带着几丝怒气问："你为何要这么zuo？不知dao这样会激怒皇上吗？"

八福晋冷-哼-了声dao："皇上一步步试探我们，打压我们，我们一再退让他却总是得寸进尺，与其这样不如看看他究竟能有多狠。"

我凝视着她，肃容dao："如果你指望看到一个为了史官评断和后世评价而手ruan的皇帝，就大错特错了。如果你如此zuo，只是为了让他背上折磨兄弟的名声，那代价未免太大。史书中的名声固然重要，可怎么比得上自己生命呢？"

八福晋半仰着tou，凝视着天空dao："皇上已经彻底毁了爷的一生，圣祖皇帝开了tou，他变本加厉。所有折子都经由他的手查阅销毁，朝中众臣揣mo着他的心意四chu1挑错，动辄弹劾，有的不妨说大一些，没有的也可以捕风捉影。总而言之，半生辛劳竟无一点是chu1，对大清居然从未zuo过一件实事。"

八福晋摇tou笑了笑dao："你若以为我指望那些个史官为我们一言断是非，那我从小到大的书都白读了。chun秋有董狐直书，司ma迁千古史笔千古文章，班固范晔虽稍逊也还是直dao而为，陈寿有所私于魏，却未曾昧心删改。可自唐太宗李世民即位后，历史就成为天子的历史，可以任意涂鸦篡改。遍涉玄武门之变的正史，仅有房玄龄等人删略编撰的《国史》、《高祖实录》和《太宗实录》，以后的新旧《唐书》等正史均取材于这些。我当年仔细读过这段历史，甚至在稗史里也找不到任何不利于李世民的言语。不可不叹服太宗与其史官的心思缜密。玄武门之变竟然被描述成是李世民一让再让，兄弟yu杀他，他无奈之下的应变举措，为了抹黑对方，编造chu如此荒唐的情节：李世民亲赴鸿门宴，饮了兄弟的鸩酒却未死，只是吐血数斗，可就是这个-吐血数斗-的李世民，两三天后又在玄武门前生龙活虎，力挽qiang弓she1杀了长兄李建成。如果史实属实，我只能gan叹李建成，李元吉居然放着gong内一滴足以至死的上好毒药不用，如此重要的行动却只用街tou私货，或者李世民真是天龙化shen禀赋异常，吐血数斗而不亡，还可以谋划布局击杀兄弟。"

我听得哑然无语，八福晋掩嘴轻笑dao："如果真有长生不老药，我倒真想知dao我们如今的这位雍正帝又会如何解释他所zuo的一切。我们又会被说的是多么yin险歹毒，如何阻碍了他一心为天下之愿而不得不惩治我们。"

半晌后，我缓缓dao："瑕不掩瑜，太宗虽在此事上有失却仍然开创了贞观盛世，将来皇上也是如此。不过你心中既然不是为此，为什么还要让十爷滞留不归？"

八福晋敛了笑意dao："只许他试探我们的底线，我们就不可以试探一下他究竟打算如何chu1置我们吗？如果真打算将我们幽禁至死，那不妨早早宣旨，给个痛快，何苦玩猫捉鼠的游戏？如果没有爷的淡然超脱，我早就被bi1疯了。你gen本不知dao日日活在刀尖下的痛苦，明白那刀迟早会落下，日日都在想究竟何时会落下。以前还有恐惧，现在我竟然觉得早落下未尝不是一zhong解脱。"

猫捉老鼠？刀尖下的生活？我脑中一片混luan，默了会问："你既然不是让我为十爷求情，那究竟想说什么？"八福晋笑yinyin地看着我dao："我从九弟那知dao了件稀奇事。"我心内一痛，不知九爷听闻玉檀之事是何zhonggan受，可有一丝半毫的怜惜？

八福晋dao："皇上如今如此恨我们，除了多年为皇位相争的敌意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大概就是因为当年爷设计他不成，却让十三弟被圈禁，让他随后多年小心翼翼，不过你这么冰雪聪明，有没有想过为什么爷要对当年本还相chu1友善的他突然发难呢？要说只为皇位，爷怎么没有针对行事同样低调的三哥呢？"

我心中一jin，她认为八爷是为了男女之情对付四爷的？可细看她脸se却不象，再说当年的那个局没有两三年gen本布不成，当时我还未和四爷在一起。我淡淡问："为什么？"她笑说："这件事情可笑就可笑在这里，听九弟说，当年有人不止一次地特意提醒爷留心四王爷的，还说了一长串人名，爷虽将信将疑可为了万无一失就选择了布局对付。如此说来皇上好似恨错了人，十三弟吃了十年的苦也不能全怪到爷shen上，始作蛹者竟另有他人。"

我心急遽下坠，彷若平地一个踏空，落下的竟是万丈悬崖，shen黑不见底，shen子颤抖，晃悠yu倒，八福晋扶着我，笑dao："你猜皇上知dao这件事情后，究竟是伤心多，还是愤怒多？"我推开她，抱扶住shen侧的树干，八福晋立在我shen侧dao："你是从贝勒府入的gong，又受了爷那么多年的恩惠，他想让你和我们撇清关系，哪有那么容易？对了！九弟要我转告你句话，-我们若有十分伤痛，也必定要你们承受五分-"说完不再理我，扬长而去。

巧慧半搂半搀着我，带着哭音惊问："小姐，怎么脸se这么白，你哪里不舒服？我们这就去请太医。"我摇摇tou，示意她先回去。

进屋时，看着不高的门槛，我却连迈过它的力气也无，一个磕绊，险些摔倒。巧慧jinjin抱着我，脸se煞白。巧慧把我在榻上安置好，扶着我喝了几口热茶后问："小姐，我命人去请太医可好？"我闭目摇摇tou，五脏如焚，绝望和愧疚充满全shen，压得人chuan不过气来。我总是担心着八爷的结局，可没有料到这个结局竟然会是自己一手促成，如果没有我，也许他不会设计对付四爷，也许一切会不同。十三多年shen受之苦，居然是我一手造成的，还有绿芜，如果不是我，十三不会被圈禁，那么绿芜就不会和十三在一起，她会永远在远chu1默默看着十三，最后也不必因左右为难而投河自尽。我这么多年，究竟在zuo什么？

巧慧哭dao："福晋究竟说了什么？小姐，你要是难过就哭chu来吧！你不要吓巧慧。我还是去请太医。"我dao："巧慧，求你让我静一静。我的病太医看不了的。"巧慧qiang压下哭声，坐在榻上相陪。

屋中光线渐暗，梅香进来问晚膳吃什么，巧慧点了灯，求dao："小姐，先用膳吧！"巧慧求了几次，见我不言不动，猛地跪在榻旁拼命磕tou，哭求dao："小姐，求你了。当年主子也是这样不说话不动不吃东西，小姐，天大的事情没有孩子大，巧慧求你了！"

梅香看情形不对，早退了chu去。我用力支起shen子dao："巧慧，不是我不想吃，而是实在吃不下。这样吧，先传膳，我尽量吃。"话刚说完，人就无力地ruan倒在榻上。巧慧满脸泪，脸颊通红，急急跑到帘外叫人吩咐。

晚膳未到，十三却来。梅香进来回dao："十三爷来看姑姑。"我shen子猛地一chou，往榻里缩了缩，低低说："就说我睡下了。"梅香低tou默默退chu。

十三掀帘而入，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