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估摸着许是那断袖鬼君的某位夫人，便略略向他了。他呆了一呆，也不回礼，神气似乎仍未收拾妥帖。我自是不与尚未睡醒的人计较，尽了礼数，便继续游园。待与他肩而过时，他却一把拽了我的袖，神郑重且惑然：“你这衣裳颜倒怪，不过也好看，哪里的？”

我摇着绸扇一路探过去，燕喃莺语，柳复苏。因认路的本事不佳，半日都未寻到那稀罕的芙蕖。好在这御园里虽是浅假山，细细赏玩，也还得趣。

我与令羽虽同被绑架，却因我只是个顺，得自然也就松懈些。是以三顿饭之外，尚许四走走，不这大紫明，便并不妨事。

我自娱自乐得正怡然，斜刺里却突然窜来个少年。襟袍半敞，发松松散着，神迷离，肩上还沾了几片。虽一副将将睡醒的形容，也分毫掩不了名倾国的风姿。

那之后，离镜便日日来邀我吃茶斗饮酒。

我一时反应不过来，瞅着他，说不上话。

因有了这半日蹲缘，我两个竟冰释前嫌称起兄弟来，互换了名帖。

这丽少年委实与那断袖鬼君有系，却不是他夫人，而是他亲生的第二个儿。便是离镜。

我们忧愁地蹲啊蹲，一直蹲到天黑。估摸着上再没人了，才哆哆嗦嗦地爬上岸去。

这衣裳通银紫，因连着几天白日穿夜洗，颜着实比新上时暗淡了些，却也还在可接受范围之内，委实算不上怪异。擎苍绑架我和令羽之前并未打过招呼，算是个突发事件，我也来不及准备换洗衣。得大紫明来，左右就这一衣裳。他们备的衣我又穿不惯，只好洗得勤些。

我五万岁时拜墨渊学艺。墨渊座下从不收女弟，阿娘便使了术法将我变作个男儿，并胡命了司音这假名字。

只记得当时，我讶然且唏嘘，原来为一个断袖，他也是可以有儿的。

需知此前我已用过午膳，这一碗红烧算是加餐。是以饭后例行的散步，便少不得比平常多走两步路。便是多走的这两步路，让我初初遇到还是皇的离镜，生生改了自己的运。

我尚且记得那日天方晴好，太远远照着，透过大紫明灰白的雾障，似个鸭挂在天边。

面前少年拉着我转一圈又上下打量，恳切：“我还没见过这样彩的东西，正愁父王寿找不到合称的祝礼，这倒是个稀罕。小兄弟便算个人情，将这衣裳换给我罢。”话毕便拿住我，雪白肤微微发红，羞赧且麻利地剥我衣服。

那时，我午膳本已用毕，厨却呈上来这碗命运的红烧，说是擎苍上午猎的一山猪，割下来大专门蒸了两碗，一碗送去了令羽那里，一碗就顺赏了我。我看它油光，卖相甚好，也就客客气气，将一碗吃尽了。

那时，人人皆知墨渊座下第十七个徒弟司音，乃是以绸扇为法的一位神君。是墨渊上神极的小弟。绝无人曾怀疑这司音原来却是个女神的。

九师兄令羽，将他绑去大紫明，要立为男后。因我那时和令羽一，也就被顺绑了去。

我却委实没神。因新得了消息，说擎苍威，婚期就定在第二月的初三

虽化了个男儿，可我终究是个黄女神仙。遇到这等事，依照传统，再不济力也要反抗一番。

有千里之堤，溃于蚁之说；也有一个馒引发的血案之说。是以一碗红烧将我的人生路铺得坎坷无比，倒算不得荒唐。而今再回首，本上神却难免叹一声，怅然得很。

彼时，我两个正立在一方莲池边，和风拂来，莲香怡人。

后来我时常想，在大紫明的第三日午膳，许是不该吃那碗红烧的。如若我不吃那碗多来的红烧，四海八荒到今天，未必就还是这同一番天地。

我那挣扎虽未用上术法，只是空手赤膊的一挣一推，却不想中间一个转故，竟牵连得两人双双落莲池。鬼族的耳朵素来尖，一声砸响引来许多人看闹。此事委实丢脸。他向我打个手势，我揣着是别上去的意思，便了，与他背靠背在底一蹲了。

作陪的娥与我言，御园里有株寒月芙渠很稀罕，现下正开了，神君若还觉着涨，倒可以过去看看。又给我指了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