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枉凝眉

雨下了一夜，天明时分终于停了，淅淅沥沥的积水仍顺着沟檐落下来。

一醒来，眩yun、yan涩、全shen骨tou发痛、tou重如铁，仿佛自地狱中回来人世，三魂七魄都还没有归位。qiang打jing1神，伸手拉开窗帘，窗外就是芭蕉青脆yu滴大片叶子，残积的雨水至叶上倾下“哗”一声轻响，洒得满地。叶底有只小小的鸟儿，羽mao鲜亮“唧”一声窜入扶桑hua丛，不见了。微紫的东方透chu一缕晨曦，今天竟然是晴天。

门外的女仆听到动静，已经在低低敲着门，谨慎的叫了声：“夫人？”

白缎睡衣宽大的衣袖在微凉的晨风中飘拂，微曳的袍角沙沙的拖过地板，jing1致的lei丝hua边，衬在乌木似镜的地上，她有些厌倦的想，再mei丽又有什么用？就像窗外的日chu，在乌池漫长的雨季里，不过昙hua一现，或者再过两个钟tou，大雨如注，重新又哗哗的下起来。

人生便如这雨季，漫长无望。

她tou也未回的漠然吩咐：“进来。”

不论如何，一天又将开始，粉墨登场，真可笑。

两名女佣手脚都十分俐落，服侍她洗盥，不一会儿，发型师上来替她梳tou，另外有人替她打理妆容。忙碌两个钟tou后，只见镜子里的人光彩照人，明艳四she1，连她自己都觉得实在无可挑剔。

换一件银红洒墨点旗袍，懒懒下楼去。侍从室的张德筠正等在那里，见到她毕恭毕敬行了礼：“夫人，早。”她漫应了一声，突然看到茶几上随便撂着一只银质打火机，心突得一tiao，不由得问：“回来过？”

一直以来，她不能直呼他的名字，又不愿称呼他的职衔，更不能像亲朋故旧一样称他一声“三公子”侍从室都知dao她这样不带任何称谓的语法，张德筠仍是那zhong中规中矩的调子，答：“是，先生今天早上回来换了衣服，就去良关了。”

她嘴角一沉：“这算怎么回事，一个月里在良关的时间比在乌池的时间还要长。”

张德筠不再作声，知dao她有起床气，每天必然要发作的，时间久了，当值的侍从官都练就了装聋作哑。她拿起那只打火机，冷而hua，冰冷的金属气质，连他指尖的半分暖意也没留下。他的指尖何曾有过温度，总是冷的，偶然接chu2，不耐的拨开她的手，背转shen去，仿佛见到世上最令他厌憎的东西。再往后，连他的厌憎她都看不到了，他永远只给她一个远远的影子，那样遥迢，那样模糊。她在半夜的梦中醒来，摸索着下楼去。走廊里冷冷的灯，墙bi上无数的檀木相框，家人的合影，长辈的照片，曾经那样hua团锦簇的相聚，中间夹杂有他的照片，还很年轻，笑时微扬着眉，侍立在父母shen后。她漠然而缓慢的贴上去，玻璃的凉意侵入肌理，在玻璃与脸庞间，像是无数细小的爬虫，有蠕蠕的泪蜿蜒而动…

打火机上细碎的钻粒嵌进掌心，微微生疼，她突然一扬手，将那打火机掼了chu去，正砸在一只hua瓶上“嗡”得一声，hua瓶只是晃了晃，忙有人走过去扶住。她冷笑：“今天又去良关zuo什么？我倒真想看看，良关有什么叫他着了迷。”

张德筠依旧不卑不亢：“先生今天去良关基地是公干，其余的详情，我们并不清楚。”

“你们？”她冷笑了一声：“你们能知dao什么？知dao了也咬死了一个字不漏给我。别打量我不知dao，你们就蒙吧，将我蒙在这鼓里，蒙死了我有人才会高兴！”

张德筠一言不发，她微微chuan息，她知dao她是失了ti面，她以生俱来就应该守着的ti面，这一切的表面光鲜。新婚第一天，她在双桥官邸聆听慕容夫人教诲——她对于那位婆婆，心中存了无尽的顾忌与敬畏，虽然那位婆婆，看起来也极为和蔼可亲，她端着咖啡杯，chun边犹带了一丝微笑：“人家说，如今zuo我们家的媳妇，如何如何的难，其实也不难，只要你记得‘ti面’两个字就行了。”

她有几分惶恐：“还望母亲指点。”

慕容夫人微微一笑：“何用我来指点你？你的祖父孟骧公，是清liu中的领袖，声望最隆。先生在世的时候就常常说，容公乃是难得的毅直清正，宜为诤友。老三脾气不好，如今娶了你，我也放下一半的心。别的事情，你是聪明人，好自为之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