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瞪住他好一会儿。

双眸已然适应一室的幽暗，她随意上一件薄外衣，走屋外、晃竹篱笆小院，脚下虚轻，如夜游的一抹芳魂。

“三爷要什么？”她问。

走去将窗阖上，再拾回散落的白纸，将一块充当纸镇的竹节压在成叠纸上，心思又飘走了，飞啊飞，飞到白日时那片湖边野草坡。

然，她的蓦然无语倒让苗三爷有些心慌。

她窗投阖，咿啊一声被开，也把她桌案上的一叠纸扫得扬。

她蓦地推被坐起。

只是今晚…她半心绪也无。

那人所鼓之曲正是〈繁幻〉。

再回苗家『凤宝庄』？再回他的『凤鸣北院』？再去当他的贴婢？

『幽篁馆』的琴轩尽已烧毁，什么也没能留下，幸得他们三人对师父所收所作的琴谱大多熟记，倘有不足之，还能去一趟『樨香渡』请教师叔公。

号啕大哭过后又被他这祥胡闹，她浑薄汗，而湖面上的凉风还一波波往野草坡上，她冷一阵、一阵，早已转向，此时绝非他的对手，还不如静默以对。

是她很熟悉、很熟悉的琴曲。

“…哪里两清？那一晚，你抵给我，我也、也算抵给你，你我皆是一回，谁也没亏着谁，谁也没欠了谁。你之前欠下的想拿那一夜来还，怕是不能够。”

最后，她没理会他，忍着眩爬起，脚步踉跄地走回自个儿的矮屋小院，不曾回。

落雨的湖，徐徐摇近的船只，像似她撩开乌篷细藤帘与他打上照面后，与他就悄悄纠缠上。

至于制琴图册，则全由她重新画写。

她似受了某驱使，挪动两足循那琴音而去，没多久已近渡，隔着不远

中抑郁得难受，仿佛一团火窜着，烧一坨纠结，让她吐不、咽不下。

收了墨、洗过笔，将桌案整理过后，她熄烛火睡下，只是睫翻来覆去，如何也没成眠。

她纤影微顿，让月光将影寂寂打在往渡的土上，她禁不住去听，侧耳倾听，那人所鼓的琴，是她很熟悉、很熟悉的琴『洑洄』。

他这人…欸，他到底要跟她讨什么抵债？

原是藏在心里的秘密，连自个儿也瞒着，直到她一而再、再而三接近，冠冕堂皇以“回报恩义”为由，去到他边，蓦然才知，她的秘密其实说到底，不过是一颗落地萌芽的，落在情窦当中，初开。

“你当初签下三年约，我问过方总，也瞧过那纸约，算算，离现下还有三个月才算期满。”略沉时。他眉淡、徐眨，语气多大度，：“这中间你怠忽职守八个月，我可以不予追究，工资照常算给你也无所谓，你回来将三个月满，咱们可再谈新约…新约想怎么谈，你得空时可以多斟酌，反正…我不会亏待边的人。”

心海曾因他波涛汹涌，离开了，半隐居着，暗暗探问他的事，大纵不定的心好不容易沉静下来，如今一见他，大狼又掀。今夜风奇大，秋末的萧瑟气味尽在风中。

她微觉纳闷，下一刻却听他语调略僵－－

他说那一晚，他也是把自己抵给她，所以之前欠下的债不算两清。

她被他得好糊涂，没法，只能先静静避开。

听得这话，觑见他冒着可疑团红的颧骨，陆世平更、心更了。

他忽地翻坐起，侧对她，提气于再沉沉吐。

有理，怎么都是着他的理。

他沉默好半响才将脸转正，清俊颜如玉如石般淡定，横布双腮的红到底没那么容易退，害她更。

然后，再签新的一纸约？

“跟我回苗家。”他眉不动、不眨。

＊＊＊

不晓得要走往哪里，只是凭本能去走，然后凄风暗夜中，竟有琴音乍起！

随他撑坐起，目眩的，眨了几下才勉定睛。

“…我还有什么能给你？”

两足往地上胡蹭，蹭绣鞋内，她有些不稳地起了。

对彼此而言，他们都是对方的一遭…原还浸yin在某说不的意里，谁知他后续会说那祥的话？

自师妹霍淑年的病大好，也养得不错之后，她曾与师弟、师妹说定，得闲时就尽量将师父所作的琴谱以及『楚云派』的制琴图册画写来。

她愣住，仿佛没听明白他的话，结果还有教她更傻的－－

鼻间莫名呛起一酸，心音颤颤，没料到他竟未离开。